风城前方-新秀挑起加索尔大梁 我是天津人
来源:优德S出品    2011年07月03日

调 解 往 事


调   解   往   事

(一)

初见云娣是在张庄村她继父的家。那是一个上午,正月的天气尚未完全回暖,慵懒的太阳像垂头丧气的老妪在飘忽的云层里忽隐忽现。云娣刚吃过早饭,蜷缩在床看电视。这是她引产之后的第四天,神色憔悴。对司法所工作人员的到来,她很诧异。

“我们是司法所的,你婆家把情况都说了,你想回去吗?”

“他们啥意思啊,咋说的?”云娣轻声地问,问得很小心。她说话声音很细,像个孩童,如果单听声音不会让人想到她已经22岁了。

“他们想你回去,孩子没了就没了,只要你回去一家人好好地过日子。”

沉默。

云娣的养母马兰花本来在街上与街坊聊天。听说我们到来便慌慌张张地跑进屋里,站在床前警惕看着云娣,看着我们。

“你跟他们说呗,走不走在你自己,我不管你。”马兰花紧绷着脸,冷冷道:“你要是走了就没我这个妈,咱们断了。你要是要这个妈,就不用回去。”

“这妮子傻,脑子不好使,自己拿不出主意。”云娣的继父张三义刚刚喂过猪,从猪圈里出来蹲在门口一副事不关己样子。接着又急着撇责任似的说:“她这事儿我啥也没说过,引产是她自己要去的。”

“云娣,你是成年人了,有婚姻自由,也有人身自由,这些都是受法律保护的,不要害怕。”

她时而紧咬着嘴唇,时而张口语言又止。闪烁着的眼神快速扫一眼她母亲,又迅速低下头悄无声息。

“你跟人家说呗,自己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上次他们来你说了不走,该咋说还咋说。”马兰花阴沉着脸厉声道。

“她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我们需要单独问她些话,请你们回避一下”我们意识到云娣的养母和继父在无形中给她施加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你们问嘛,我也不碍事儿,让她有啥说啥,她要是想走我决不拦,要不想走这儿还是她家,我还是她妈。”马兰花一动不动地矗在那里。

“这妮儿脑子坏了,傻着呢,自己啥都不懂,被洗脑了。”张三义依旧尊在门口一句一个“傻”、“没脑子”的注解着他眼中的云娣。

“她傻不傻我们自己会判断。请你们回避,要不然劳烦你们走一趟到司法所说”,我们对云娣这对父母三尖两刃的做法很是震怒,厉声下了“逐客令”。

张三义夫妇张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院外不知何时又多了几名警察,闷不声的出去了。

“他们要我回去吗?我想回去!我愿意回去!”云娣的声音本来就很小,言语之间又有颤抖。没有父母在跟前,她终于小心地说出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话语。这个“他们”是云娣的婆家人。一提到“他们”,云娣就像汪洋中被风浪翻卷的一块小舢板,“他们”才是她想停靠的港湾。

“你们能把我带走吗?”

……

她是个命途多舛的女孩儿。

1989年的阳春时节,她呱呱坠地不盈月便被亲生父母送养出去。她是一个女孩儿,她亲生父母或许只想要个男孩儿。当然,这只是云娣后来的推测,没有人告诉她原因。而除此之外,她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理由。此后的很多年里,云娣不知道在自己生活的那个家庭之外,世界上还有另一个爸妈。收养她的家庭离小云娣的出生地不远,相隔二三里地,一个叫坡西的村庄,一户张姓人家,马兰花正是当家的女人。云娣的养父母当时没有生育子嗣,抱回小云娣后很是疼爱。三年后,云娣多了个弟弟,她的养父母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但这并没有使小云娣感到有什么特别,养父母对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视如己出。

那些年,农村的生活都很是艰苦,但儿女双全的马兰花夫妇心里很是开心,一副美好的生活画卷徐徐展开在一家人的面前。然而就在此时生活却给他们开了一个玩笑,给那副多彩的画卷涂抹上黯淡的颜色,小云娣的养父被确诊为糖尿病,不能干重活儿,终身不能停药。没有男人挑梁的农家生活很是凄苦,尽管如此马兰花还是用她柔弱的肩膀维系全家的生计。小孩儿都爱馋嘴,家里没有零食让小云娣姐弟俩像别的孩子那样时常“大快朵颐”,马兰花除了让丈夫保持好身体,还是尽量把家里最好的吃食留给孩子,即便只剩两包方便面也是姐弟俩一人一包,不偏不倚。困苦的家庭环境使小云娣对这个家有着很深的感情,但也为她后来的婚姻埋下了不幸的种子。

时光飞逝,那年云娣十九岁。和病魔抗争了许多年、素来疼爱他的养父带着深深的遗憾离开人世。失去了丈夫的马兰花性情大变,甚至有些偏执,跟周围邻居、亲近族人处的都不开心。此时的云娣已经辍学,弟弟还在念书,家里负担还是很重,疲惫的马兰花深感无力。不久,在别人的撮合下马兰花与张庄村的张三义结合,为了照顾孩子,马兰花要求对方入赘。

张三义家在张庄村,离坡西村也不太远,相距四五里地的样子。张三义五十多岁,上有两个哥哥,都已六七十岁。弟兄三人原来都未成家,三人的宅基连在一起。他们合住在一起,三间青砖出厦的起脊瓦房外加一间小厨房,门前新栽了小桐树,地很净。院里搭建的猪舍使得空旷的院落有点充实,里面养的是母猪和猪仔儿。本来张三义是入赘过去的,但是他自由惯了,脾气有点拐,也不懂得和人相处,特别是入赘的身份让自己很不好受,去了那边后很多事儿不好处,不久就因几句玩笑话跟云娣的伯父等人打了一架。他觉得很是受歧视,就再也住不下去回到了这个院落。

马兰花无奈地带着孩子也来到这里。云娣偶然间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理解养母的不易,但跟继父合不上来,生活环境的变化让她感觉世界已经变了,母亲也变了,不再和蔼,而是苛责和幽怨。

眼看云娣已经成人,马兰花夫妇想着跟云娣瞅个婆家,可以得点彩礼钱。云娣对被安排的婚姻不甚如意,受不少责骂。终于有一天,云娣跟马兰花夫妇之家爆发了矛盾。一番吵闹后,马兰花、张三义把云娣送到了亲生父母那儿,言称不要这闺女了,要断绝关系。

在生母家中,云娣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不久,有人来提媒,对方离生母家很近,而让女儿离自己近一些也是云娣的生身父母的唯一要求。那男孩儿叫王冉,比云娣小两岁,阳光帅气,性子也好。二人相见十分投缘,便订下了婚约。事前,王家也知道云娣的情况,但对云娣养母和继父的品行不满意,正是听闻云娣从亲母家订婚,王家才同意接下这门亲。但是男方考虑到马兰花毕竟养活了云娣二十多年,订婚那天又带着礼物去给马兰花夫妇送去,但是被马兰花夫妇拒绝。不久,马兰花夫妇又因这事儿跟云娣的亲生父母大吵一架。想来,马兰花夫妇听说才把云娣送走不久就订了婚,而且离亲母家又十分近,登时心生不快。再想到自己原来给云娣订婚时产生的种种枝节更是抱恨在心。更何况彩礼钱落在了云娣亲生父母的手里,自己养活了二十多年闺女,到最后给别人做了嫁衣,马兰花有一种被背叛、鸡飞蛋打的感觉,为此她曾服毒意图自杀,幸抢救及时不死。

订婚是在春节前夕。过了年,云娣想跟婆家人一起外出打工,走前想去看看养母。她是念情的姑娘。

王家人很担心,怕生些事端,就劝她不要去了。可是云娣说再怎么也是从小把她养大的妈,母女虽有隔阂但感情依在。还是在正月里,云娣和未婚夫到底是去了,那天场面上倒也无事,只是吃过午饭临走时马兰花却突然提出让云娣住下。

王家担心的事儿果然发生了。这一住下,云娣就被他的养母和继父软禁起来不准离开,不准与王家人详见。这期间,云娣多次被打骂,精神受刺激很大。直到二十多天以后,云娣借口去邻居家玩儿,才在王冉的接应下仓促逃离,像噩梦一般。

此后,云娣和未婚夫家人一起去山东打工。那段日子,或许已经成为云娣一生中最美丽的回忆。两个年轻人情投意合,未来的婆婆待如亲女一般,一家人其乐融融。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云娣没有给马兰花回过一个电话,期间从别处他听说马兰花去了新疆摘棉。秋天的时候,云娣说把婚事办了吧。婆婆找神婆看了日子,选在腊月底。

“到腊月就快过年了,我妈该从新疆回来了,我怕。”云娣告诉婆婆。

王家人一想也是,就在国庆节回家热热闹闹地把婚事儿给他们办了。王冉年纪不够,没法办结婚证。结婚后,云娣鼓着勇气给马兰花打了个电话。

临近傍晚的一天,马兰花来到了王家,王家盛情相待。显然话是很不投机的,马兰花大说云娣的不是,要云娣赔偿她抚养费,甚至挡着云娣婆家人的面动手推搡云娣。走时已经天黑,云娣的公公婆婆提出送送马兰花,但云娣气在头上说她会来就会走不用送。马兰花气急败坏,一路跌跌撞撞抹黑走回到家中,怒火也升到了极点,伤心、委屈、苦楚俱袭心头,使得她对这桩婚姻痛恨至极。

农历癸巳年春节很快来临,云娣已怀有近六个月身孕。她告诉婆婆过年了想再去看看养母。对往事心有余悸的王家人劝慰她说等孩子生了再去吧,不要再有什么意外了,到那会儿或许看在宝宝的情分上就没那么多折腾了。云娣没有听,执意想去看看妈。王家人看儿媳可怜,没有再坚持,这也是他们最为后悔的事。


调   解   往   事

(二)

正月初四,小两口带着礼物到底是去了。中午吃饭,气氛还很融洽,还是吃过饭后马兰花又提出让云娣住下,王冉不同意,就与马兰花夫妇发生争执。马兰花登时翻脸不认人,说要王家拿钱把云娣赎回去,否则不让走。

王冉慌了神儿,连忙回家商量对策。次日,马兰花张口要两万彩礼钱,还要王家再从这儿把云娣娶一回,还要摆上婚宴把这边的亲戚请过去。王家同意给点钱,但对再娶一回媳妇儿的事儿倍感荒唐,坚决不予接受。

几次三番的登门,几次三番的碰壁。在王家人焦急想办法的时候,马兰花夫妇却对云娣经行了威逼恐吓。每次王家人前来,夫妇俩口口声声说走不走是云娣自己的事儿,自己决不干涉,可云娣每次说要走时马兰花就陡然变卦阻拦不休。每次王家人走后又对云娣打骂,尽管云娣身怀六甲。在司法所调处那天,云娣偷偷地对丈夫说马兰花挥动着拳头朝她肚子上捅。

云娣回家不成,于此又备受煎熬,在马兰花夫妇的监控下不敢打电话只能通过短信方式与王冉诉衷肠。

“给他们点钱吧,我一天也不想在这,我想回去。”

“等咱们孩子生了,我们要对他好。”

“救救我,他们打我。”

“我知道你对我好,妈也对我好……我想你们”

……

短短数天,100多天催泪的短信让王家人倍受煎熬。时间一点点过去,有一天,王家人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从话筒里传来了他们渴盼已久的声音,是云娣。她说她在医院,刚打了针,要做引产。王家人懵了,引产意味着孩子没了,大月龄引产对云娣的健康也是有危害的。云娣的生母听闻女儿被困,跑到王家哭着求王家人想办法早点把闺女接回来。听说马兰花要钱,云娣的生母把当初收的一万多元彩礼悉数退还,以解王家燃眉之急。但王家人托亲拜友,实在没有了计策。在村干部的帮助下,王家人来到司法所求助。

接报后,司法所工作人员深感事态严重。从法律层面来说,云娣养母和继父的行为已经涉嫌构成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和非法拘禁罪。但暴力干涉婚姻自由是自诉案件,只有云娣才是适格的报案主体。她愿意报案吗?她是怎么想的?经过与派出所沟通,司法所决定联合对案件进行调处,如果进展顺利则可,如果不顺利而云娣又确实想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己的权益,公安机关则介入处理。

司法所工作人员来到张家见到了云娣。“你们能把我带走吗?”云娣趁养母和继父被逐出屋门哀求着,“我想回去!”云娣拖着虚弱的身体从床上下来,出门也看到了门外等待的警察。马兰花在院里嚷嚷着:“他们大本事,要抓我,抓我好了。”云娣见此情景忽然也紧张起来:“你们要抓我妈么?不要抓好吗?”我们安慰道:“不要害怕,谁也不会被抓。但是你又婚姻自由,也有人身自由,如果有人要胁迫你,会受到法律惩罚的。”这话是给云娣说的,也是让马兰花夫妇听的。云娣的继父张三义在一旁念叨着:“这是他们的事儿,与我无关啊,我啥也没说。”

“你想见王冉吗?你们之间有矛盾吗?”我们问。

“没有矛盾,我们感情很好。他来了吗?……想!”声音依旧不大,但很干脆。

王冉走到屋里,马兰花紧跟着也进了屋。

“你能回避一下吗?让年轻人说会儿话。”

“他们说呗,我又不碍事。”马兰花横在中间。

“人家小两口说话,你这当妈的在旁边不合适吧。”

马兰花向外挪了几步,算是回避了。但不一会又欺身上前不时插话打断女儿、女婿的交谈:“你自己的事儿自己拿主意,要去就走我不拦你,咱们一刀两断,要不走就给他说不走。自己想好,别后悔。”

马兰花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看见养母又过来,云娣怯生生地往王冉身后躲,眼中充满了恐惧。

终于,云娣艰难地说:“我想走。”

就在云娣跟王冉起步要走时,马兰花发疯似的冲出屋子堵到门口,伸手把云娣向屋里推,歇斯底里地叫喊着:“想走,我不让你走,给我拿钱,我养你二十多年不拿钱别想走。”

“我不走你光打我,我怕。”云娣吓哭了,用力冲出养母的阻拦,逃命似的闯出院子。

眼见拦阻不成,马兰花在后紧追不舍。在大街上,母女二人像老鹰做小鸡,一个追一个跑。

“你走吧,你走了我就不活了,反正死过一会了,最多都不活。”马兰花使出了最后的撒手锏。几年前因为云娣没有按她的意思订婚喝过农药,抢救了四天才捡回条命。云娣又妥协了,她知道这个母亲说得出也一定做得到。

“先回家吧,再陪陪你妈。”

我们意识到即便将马兰花依法处理,以后还会留下事端。这个女人的偏执几乎疯狂。

当天下午,云娣主动打电话给我们,说想好了。

“我不走了。”云娣面无表情。

“不走,就意味着你们要散了。”

“我知道。”云娣出奇的冷静。

“那你的东西,衣服,还有其他的还要吗?”

“要,我就就要几件衣服。”

“你写个清单吧,我们给你带回去。”

接过清单的时候,我们发现那不止是一张纸,最上面的清单写的很简单,寥寥几个字。清单下面却还藏着两张纸,那是一封信。

“对不起,我爱你,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了……请不要忘记我,我也不会忘记你……不能同意白头偕老,就把我当作一个妹妹吧……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美好的回忆……把结婚相册给我一套吧,我要小的就行……”信纸中,还有一部手机,那是婆婆家给她买的,她要还回去。

“手机留给她吧,她身子弱,我们想给她点钱,让她留着花。麻烦你们捎给她吧”王家妈妈说。

双方没有办理结婚登记,为妥善处理此事不留后患,司法所建议他们办理解除同居关系公证。

“你看一下协议内容,没有异议的话就签字吧。”公证员说。考虑到云娣刚刚做过引产,不适宜乘车外出,司法所帮着把公证员请到了云娣继父家中。

拿着笔,貌似坚强的云娣潸然泪下,她知道签下字意味着什么。拿着协议书,许久的凝视,再三的犹疑,她写下自己的名字已是泪流满面。在历经许多次波折后她选择了牺牲自己。

(三)

流沙般的时光,琢磨着人生,有时无情,有时慈祥。两年后的一天,路过贾鲁河旁的一个村庄。

“你不是司法所的吗”,一个中年妇女正抱哄着孩子招呼道。

“是啊,你是……挺面熟的。”

“我是王冉他妈,前年你们管过俺家的事儿。”

“哦,想起来了,家里怎么样现在?”并未依稀的往事立马浮现脑海。

“都好啊,你看小孙子都好几个月了。”

“这是……”

两年前的一书公证,并没有成为这个故事的句号。王冉的母亲说:“也多亏了你们管俺家的事儿,那会儿闹得僵,但是后来云娣她妈也害怕真把孩子逼出个好歹,再把自己送到监狱,就托人来说,事情慢慢就缓和了。”

那件事处理结束的几个月后,马兰花给王家捎信,说自己就是嫌别人看不起她,也不想把姑娘的事儿拆个七零八落。云娣明里签字断情暗里捎书痛泣的事儿她也有了耳闻。为面子的疯狂到底没有湮灭母性的伟大,看着养育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失魂般的消沉,她没办法不能无动于衷了。

“还让她回来吗?公证都办了。”王家妈妈问王冉。

“回!”

再后来,云娣他们办了结婚证,有了孩子。

“你们可把马兰花吓得不轻,你别看她那会硬的不行,可你们说她违法了,她真害怕了,还有那个张三义,再也不敢吓孩子了。要不是他们也不会让孩子回头。”王家妈妈对法律的理解有些直白。

“额……我们可没吓她,只是给她介绍下法律规定。”

“回家坐会吧,王冉他俩打工了,不在家。”

因为赶时间,只能拂却一番好意,匆匆沿着贾鲁河的堤岸离去。枯水期的河床支离斑驳,不多的河水不时回旋打转,复又重新找回流向蜿蜒流走,多像这里曾经有过的故事,千回百转,缔造属于平民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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